那么,等到被扶持上帝位,新君需要整顿朝纲、需要笼络政权、需要杀一儆百。而最为大出风头、最受新君忌惮的那个人,又舍沈清河其谁?
曾经的周月琦,只当自己是被皇家舍弃的棋子,被丢进将军府任凭她自生自灭。
可是真当到了临死那一刻,她才终于明白,其实她并不是弃子。反之,她是当今圣上手中最为关键的一枚棋子。
只要有她在,沈清河就会理所当然的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皇亲贵族,是饱受圣上和皇家厚待和看重的兵马大将军。只要她还顶着“沈夫人”的身份,沈清河便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,饱受当今圣上和新君两代帝皇的无尽猜忌,挣脱不得。
周月琦并不喜欢权谋算计,更加不喜欢受到威胁和利用。她曾以为自己是可以置身事外,永远秉持自己的清冷性子,不受皇家的黑暗所腐蚀。
谁曾想自始至终,她都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。
她以为自己是超然脱俗,她以为自己一直守住了自己的信念和坚持。可真到最后她才发现,她就是所有阴谋的开始,亦是当今圣上拿来牵制沈清河最重要的筹码。
圣上没有看周月琦。自始至终,他的视线都落定在沈清河的身上:“兵马大将军快快平身。日后朕的江山和公主,就都交到兵马大将军手上了。”
“末将必定鞠躬尽瘁,不负圣上所托。”再一次的,沈清河认真谢恩。
周月琦神色清冷,毫无预兆的忽然上前两步,站在了沈清河的身边:“启禀父皇,女儿要和离。”
和离书,沈清河不要。那她就闹到圣上面前,让满朝文武皆亲眼目睹,沈清河这位兵马大将军也并非他们眼中的风光显赫。
“小五!”皇后猛地站了起身,面上尽是惊慌,抢在圣上发怒前,“不许胡闹。”
“女儿意已决,还请父皇母后成全。”刁蛮傲慢的恶名,周月琦毫不在意的一力担下。无论如何,她都必须先确保沈清河不会再一次落入重重危机和圈套。
“小五莫要任性。父皇知晓,兵马大将军在成亲当日便开拔征战,丢下你一个人独守空闺,惹你生气了。但是你当记住,兵马大将军先是保家卫国的英勇大将军,随后才是你的夫君。不要仗着自己是皇家公主,就肆意妄为。朕当日的赐婚,可不是为你挑驸马,是为沈家择佳媳。”极为少有的,圣上当众训斥了五公主。同时,也借机越发彰显了他对沈清河的器重,将沈清河推向了更为尊崇的位置。
在场一众官员皆是面面相觑,互相之间都没了言语。
在沈清河凯旋归来之前,五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受宠。哪怕是身怀龙子的兰妃娘娘,也被五公主镇压的动弹不得,接连被禁足,至今都未有被放出来。
可是现下沈清河一回来,不但被封兵马大将军,连五公主都因此遭了圣上的斥责。圣上甚至当众言明,沈清河并非五公主的驸马,五公主反倒是沈家的媳妇……
果然,沈家又要恢复往日的显赫威名了。
周月琦皱了皱眉头,正要回声反驳圣上的话,就被身边的沈清河握住了手。
“末将知错,还望公主息怒。和离一事非同儿戏,不可时时挂在嘴边。”迎上周月琦的冷眼,沈清河面容温和,语气极为温柔,轻声哄起了周月琦。
“沈清河你闭嘴!”不能心软,也不能妥协,周月琦猛地甩开沈清河,怒道,“本公主便是要与你和离,你又能奈本公主何?
“小五,朕已经说了,勿要放肆,不可任性。”圣上的语气低沉了下来,带着不容违抗的怒意,是提醒,亦是警告。
顶着圣上的怒火,周月琦却是寸步不让:“就算父皇不答应女儿和离,女儿也……”
“圣上!”皇后忽然出声,打断了周月琦的话,“小五性子娇惯,是臣妾教养之过,臣妾愿意领罪受罚。”
周月琦还待开口,却被站在一旁的沈清河拉住了手。
“琦儿,噤声。”沈清河的声音很小,小的只有他和周月琦两人可以听见。
周月琦再度想要挣开沈清河的手,却被沈清河紧紧抓住。
而这一幕,显然也落在了圣上和在场所有人的眼中。
“兵马大将军不愧是心胸宽广的大丈夫,顶天立地,赤胆忠心。”圣上当即就一扫怒气,再度露出了笑容,“朕的爱女,就托付给兵马大将军了。”
周月琦有意闹事。可是到了圣上的嘴里,就变成了她不过是姑娘家的任性胡闹,不需放在心上,无足挂齿。
偏生,沈清河立刻就应了声:“末将领命。”
这绝对不是周月琦想要的结果,直接就让周月琦沉下脸来。
沈清河为人清正,当然看不出她父皇的真实用意。可是她很清楚,也看得分明。
她不能让沈清河再一次被她父皇算计,绝对不行!
“启禀圣上,今日乃兵马大将军的庆功宴,臣妾和小五皆为女子,还是先行退下。”眼见局势不对,皇后说道。
以小五的性子,若不立刻将小五带走,就算当着她和圣上的面,小五也胆敢有一说一、有二说二,她和圣上根本拦不住。
换了以往,她自然是无条件站在小五这一边,护着小五不受委屈。可是眼下她看得分明,圣上已经动了怒。
是以,她必须先将小五带走。
“那皇后就带小五退下吧!”摆摆手,圣上也确实不想再看到周月琦留在宫宴上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规规矩矩的朝着圣上屈身行完礼,皇后转过头,不断给周月琦使眼色,“小五,还不快快过来,随母后先行退下?”
沈清河的衣裳,周月琦有命人准备吗?当然有。
不过,此时此刻面对沈清河的问话,周月琦依旧是不变的清冷语气,只有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只能烦请琦儿陪为夫一块去置办了。”丝毫没有被打击到,沈清河说着就掀开车帘吩咐外面的马夫,“去东城。”
马夫顿了一下,见五公主未有出言反对,当即应了声,调转方向朝着东城奔去。
“琦儿可有相熟的成衣店?傍晚时分便要进宫,只怕没有多余的时间现量尺寸,再精细裁剪了。”沈清河对穿衣并不讲究。若不是今晚要去的是皇宫,他随意一身盔甲便能出门。
不过,宫里不比宫外,即便身为武将,他也必须卸掉一身盔甲。故而,就得另外挑选衣裳了。
周月琦不想跟沈清河说话。既然打定主意要进宫,她需得静下心来好好想想,要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。
“琦儿要不要也一块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成衣?琦儿嫁给为夫半年有余,为夫却从未为琦儿添置过衣裳,是为夫做的不够好……”见周月琦不理他,沈清河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散去,随之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愧疚和歉意。
沈清河是一个很厉害的人。当他挂上温和的笑容时,所有人都会觉得温暖。可当他露出失望和沮丧的神色,周遭的氛围刹那间就发生了变化,好似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,全凭他的情绪所扭转。
而周月琦,便是感受最深的那个人。
很快就察觉到了沈清河的低落情绪,周月琦回过头看向沈清河,稍稍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妥协了:“去缕衣坊。”
“缕衣坊吗?好。琦儿想去,为夫自然要陪着的。”笑容再度浮现在沈清河的脸上,车厢内登时恢复了先前的轻松气氛。变化之快,着实非常人能敌。
周月琦抿抿嘴,却是不再走神多想其他。
顾及着沈清河的心情,周月琦冲着沈清河点点头,暂时抛开了心底的那些担忧和着急。
精准的探测到周月琦的心思波动,沈清河眼底笑意加深,面上更显无辜,好一副品性高洁的君子模样。
公主凤驾一路顺利的抵达缕衣坊门外,沈清河率先掀开车帘,下了马车。随后,带着谦逊温和的笑容,朝着周月琦伸出手。
周月琦平日里下凤驾,都有踏脚凳,也有绮罗和绛雪的搀扶,出行阵仗极大,也甚是风光。此刻没有绮罗和绛雪在身边,周月琦其实并不介意自行踩着踏脚凳走下马车。
偏偏,沈清河带着茧子的修长手指就停在她的面前。
周月琦迟迟没有将手递给沈清河,沈清河也不急,耐心十足的站在凤驾旁,静待周月琦的下一步举动。
周月琦最终还是将手放在了沈清河的手上。再这样僵持下去,只怕天黑他们都还回不了沈府。
虽然是自己的私产,可周月琦并没来过缕衣坊。此刻陪着沈清河走进缕衣坊,她还真是第一次。
缕衣坊的掌柜并不认识五公主。先前带着绣娘去沈府量尺寸的时候,他只见过沈家女眷。至于五公主的尺寸,则是绮罗直接交给他的。
不过,他认识公主凤驾啊!而且清河将军昨日率军进城的时候,他也有幸亲眼见过清河将军的真容。
认出五公主和沈将军的身份,掌柜的连忙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,态度很是恭敬和热情。
周月琦惯常都是极为高傲的,待人也甚是冷漠。尽管掌柜的很热情,她的反应则异常冷淡。
相形之下,沈清河就实在好相处多了。对待掌柜的很是谦谦有礼,态度也很是温和。
如若五公主不是自家主子,掌柜的肯定会心有计较。然而,五公主正是自家新主子,掌柜的完全没有任何其他想法,一心只琢磨着如何讨好五公主。
是以,掌柜的对五公主的态度便越发谄媚了:“回公主殿下的话,沈将军的成衣,缕衣坊早已备好,这便拿出来。”
“本将军的成衣?”沈清河面露诧异,看向掌柜的,“不知缕衣坊何时拿到过本将军的尺寸?”
“之前缕衣坊的绣娘曾经登门为府上女眷量寸裁衣。沈将军的尺寸,是府上下人交予绣娘的。”掌柜的没有说谎。当日确实是沈府下人给出的尺寸,只不过提出索要尺寸的人并非他,而是五公主身边的绮罗姑娘。
想也知道绮罗姑娘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,必定是得了五公主的命令。掌柜的是生意人,脑子聪明,心眼也活泛。很多事情不需要他开口的,他自然乐得装聋作哑,权当什么事情都不知道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清河点点头,不再多问,静待缕衣坊拿出成衣。
而这么一会儿的功夫,掌柜的已经拿出账簿,恭恭敬敬的双手呈上。
“本公主今日前来,并非为查账。”没有接过账簿,周月琦神色清冷,甚是淡漠。
“是,是。”心底的猜想得到证实,掌柜的连连点头,干脆利落的收回账簿,转身亲自去拿成衣了。
屋内便只留下了沈清河和周月琦两人独处。
“缕衣坊是琦儿的产业?”沈清河问道。
“皇祖母赠与的嫁妆。”并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,周月琦本也没打算欺瞒沈清河。
沈清河轻轻颌首,不由就笑了:“琦儿的嫁妆想来是可以抵得上沈府数百倍的家财。”
周月琦皱了皱眉头,静默半响,道:“待到将军收下和离书,本公主的嫁妆不会带走分文。”
换而言之,周月琦的嫁妆,便是打算全部赠与将军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