怕王夫人疑心自己不怀好意反耽误了事儿,贾琏为此还专门请了个名声在外却与宁荣二府没什么关联的大夫,借王子腾的手送了过去,提点王夫人不要给贾珠胡乱用药,来一个大夫开一方,好人也吃坏了。
谁知王夫人也不知是关心则乱还是怎的,直接就弃了王太医的方子不说,后来见贾珠一直不好,用药更是杂乱无章,贾琏提过一次,见王夫人目露憎恶也就不再说话。
这会儿贾母开了口,贾琏眸光微动,坦然与神色略显不自然的王夫人对视片刻,才起身应了下来,请了赵周两位太医回府。只是两位太医人虽然来了,却都不肯再开新的方子,还是贾母老泪纵横的说了半晌,周太医才斟酌写了个不功不过的养身方子,道是吃吃看,旁的半个字都不愿再说了。
自那天起,上房和荣禧堂两处的佛堂里就再没断过诵经声,已经有点显怀的李纨也挣扎起身,日日不是陪着婆母吃斋念佛,就是守在丈夫床前陪他说话吃药,心中也是盼着腹内骨血相连的孩儿能留得住父亲。
可惜就在王夫人许大愿要为菩萨塑金身,勒逼着周瑞把一部分印子钱抽回来送到城外寺庙的第二日一早,气色难得红润起来的贾珠才吃过一碗粥,就歪在枕边悄悄没了气息。
消息传开时,王夫人正扶着周瑞家的手往贾珠的院子走,闻言直接就昏倒在周瑞家的身上,主仆两个摔作一团,溅了一身混着雪水的泥点。贾政还没来得及去外书房,抖着唇半晌说不出一个字,白着脸就去了上房,强忍着悲痛安慰起哭的难以自抑的老母亲。要贾政来说,贾珠为了进学损耗过度,英年早逝固然令人痛彻心扉,到底也算得他的好儿子,没有辱没门楣。
阖府的主心骨儿都丢了魂,东院里的贾赦不理会这些,贾琏又出府不知去向,荣国府这一天足足乱了大半日,连大奶奶李纨丢了魂一般在厢房里坐到浑身冰凉,都是午后才有个小丫头猛然瞅见,随便拉了个来给老太太、太太看诊的大夫来也给李纨开了服安胎药。
等贾琏掌灯时分回来时,荣国府内外已经挂起了白幡,后院里哭声震天。即使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贾琏心里还是不免唏嘘难过,回院子里匆忙换过衣裳,就开始尽心尽力的帮着置办贾珠这一生最后一件大事。
贾珠移棺到城外家庙的前一天傍晚,头上缠着白布的兴儿低眉顺眼的蹭进灵堂,借着倒茶的功夫蹭到贾琏身边,小声传了个口讯。
何家应了。
王太医及其叔父都与宁荣二府交情匪浅,太医们治病救人,却并不怎么被达官贵人瞧在眼里,倒也因此少有落井下石之人。即使贾氏一族渐渐没落,奴仆拿着帖子上门来请时,只要不是已经应了旁的贵人,王太医也都是尽心尽责赶过来看诊,绝无半分轻慢。
况且王太医为着曾经的那些事儿,对宫里的贵人和如今如日中天的几户人家,总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。正如他叔父当年教导,他们行医拿的不过些许诊金谢仪,又何必趟那些无谓的浑水。贾家落魄了,自然也有落魄的好处。
不过今儿一摸上贾珠的脉,王太医心里就咯噔一声,情不自禁的就皱了眉,觉着不大好。按理说荣国府这位大爷,从小富贵乡锦绣堆长大,衣食住行无一不精,丫鬟婆子小厮长随,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,叫人照料的妥妥贴贴,又不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,怎么就生生糟蹋到脉象如此无力的地步了?
前几回过来给这位珠大爷摸脉时,王太医还敢斟酌着劝上一劝,这会儿他却是闭紧了口,两只手来回把了几次脉,只没有个准话。
珠大爷倒是个守礼的,可荣国府当家的二太太正青着脸等在一旁。曾几何时王太医也以为这位二太太是个端庄明理的大家夫人,说话待人慈悲温和,直到这位珠大爷重病,王太医才见识到了二太太的蛮不讲理。
虽说那一句一字骂的都是他们贾家自己的奴婢下人,可王太医又不是个傻子,怎么会听不出那话里指桑骂槐的意思来。这一回贾珠的情形更坏了十分,有那么点儿积重难返的意思,王太医当真不想见识一番大家太太如何变脸撒泼。
觑着王夫人的脸色,王太医有心等政老爷来了二人一同避去书房私下说话,却也晓得这位政老爷万事不过心,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个风雅去处与门人清客评古论今。思量半晌,许是觉着是劫躲不过,到底轻咳一声,缓声道:“珠大爷的心事,还是重了些,前次的病症还没全消,这……郁怒伤感、思虑伤脾,这一回您可千万要多养养,来年开春之前,都莫要受了风,我先开几副药,且先吃吃看。”
王太医说的轻松自然,王夫人的脸色却愈发阴沉。
因着王太医脉息好善养身,荣国府这边一向最爱请他,无事时开些食补方,吃吃丸药固本培元,有病了也多托赖于他,王夫人虽不怎么把区区一个太医放在心上,却也对王太医的为人有了些了解。
贾珠幼时,王太医常开些消食的丸药与他嚼着玩。贾珠启蒙后,王太医则常劝她让贾珠练些五禽戏太极剑之类的把式强身健体。就连这一两年贾珠读书损耗大了,王太医也总顺口说一两句一张一弛之类的话。
这一回统统没了。王太医甚至还放缓了语调,说什么开春前不要再受风,又只说先开几服药吃吃看。这分明就是病的重了,不能出门,也不敢说这个方子能治得好!